在物质丰裕、媒介发达的今天，人们似乎比以往更容易获得满足：商品琳琅满目，娱乐触手可及，信息滚滚而来，感官刺激无处不在。然而，拥有更多并不必然意味着更安宁。恰恰相反，过度丰裕和过度刺激，往往使人目眩神摇、疲于奔命。尤其在短视频平台和算法推荐深度嵌入日常生活之后，人的注意力被持续切割，欲望被不断唤起，心理也越来越容易陷入浮躁、焦虑与内耗之中。在这种现实情境下，孟子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的命题，不仅具有道德修养意义，也包含着深刻的心理调适智慧。

孟子提出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，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清心寡欲，而是其心性论的一项重要展开。在孟子那里，“心”并非单纯的认知器官，而是兼具道德感受、价值判断和精神主宰功能的内在中心。所谓“心之官则思”，又言“仁义礼智，非由外铄我也，我固有之也”，都表明孟子把人的内在之心视为安身立命之本。正因为人本有“恻隐之心”“羞恶之心”“辞让之心”“是非之心”，所以“养心”首先不是向外追逐，而是保养、扩充、守护这一内在本心，使之不为外物所蔽、不为私欲所乱。

由此来看，“寡欲”之“欲”，并不泛指一切人的自然需要。孟子并不反对基本欲求，他也承认“食色，性也”这一层面的自然事实。问题的关键在于，当欲望失去节度，尤其当人过度追逐声色货利时，内在之心就会被牵引、遮蔽，进而失去本有的明辨与安定。孟子说“耳目之官不思，而蔽于物，物交物，则引之而已矣”，正点出了这一点：人的耳目本身不具反省能力，若一味顺着外界刺激走，便会被外物牵着走。所谓“寡欲”，实质上就是减少外物对心灵的侵扰，为本心保留自主和清明的空间。它不是禁绝欲望，而是通过节制欲望来保全心灵的主导权。

这一思想对于今天的人们尤其具有现实解释力。现代社会的突出特征之一，正是外物对欲望的持续放大。市场通过消费主义逻辑不断制造新的“需要”，社交媒体通过展示机制不断刺激比较心理，算法平台则通过精准推送不断强化即时快感。人们看到的越多，想要的也越多；接触的越杂，心神反而越散。很多人的疲惫，并不是因为真的匮乏，而是因为处在持续被诱导、被唤起、被裹挟的状态中：总觉得还不够，还要更快、更好、更多。于是，目光不断被新奇之物吸引，心境不断被外在评价牵动，整个人也在无休止的追逐中陷入紧绷和焦虑。
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，短视频平台和算法推荐机制，使孟子所说“蔽于物”的处境呈现出新的形态。过去所谓“外物”，更多指向声色货利的诱惑；而今天，这些诱惑已借助技术手段形成全天候、个性化、连续性的刺激系统。平台通过“猜你喜欢”“下一条更精彩”等机制，精准迎合人的感官偏好和情绪倾向，使欲望不再只是偶然被激起，而是被系统性经营和放大。看似只是片刻消遣，实则可能在无数次滑动和停留中，消耗人的时间、意志与专注力。久而久之，人越来越习惯于即时满足，越来越难以忍受沉静、等待和克制，甚至会把持续刺激误当成正常状态。这种被算法塑造的欲望结构，正是现代心理疲惫的重要来源。

从孟子的角度看，问题不仅在于“欲望多”，更在于“心失其养”。当人的心长期向外奔驰，便难以内观反思，也难以维持稳定的价值秩序。孟子反复强调“求其放心”，所谓“放心”，正是失落、散乱、不能自主之心。今天很多人的精神状态，其实颇近于此：注意力涣散，兴趣不断转移，情绪容易被即时信息带动，生活表面热闹，内里却空转不宁。与其说这是单纯的意志薄弱，不如说是“心”为外物所夺、“欲”为外界所增的结果。因而，“寡欲”在今天的意义，不只是道德训诫，更是一种恢复心理秩序、重建精神自主的实践原则。

当然，孟子讲“寡欲”，绝不是要人消极退缩、放弃进取。恰恰相反，孟子的人格理想始终是积极有为的。他所反对的，不是合理追求，而是欲望泛滥导致的心灵失守。正因为要成就更高的人生，才更需要对欲望有所辨别、有所裁节。今天重读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，其意义正在于提醒我们：在物质丰裕、眼花缭乱的时代，心理健康越来越不只是情绪问题，也是一种欲望治理问题。外部世界越喧嚣，越需要内在的定力；算法越擅长激发冲动，越需要主体的节制能力。说到底，养心之道不在一味向外寻求填补，而在为欲望设限、为本心留白。孟子的这一古老命题，所揭示的正是现代人迫切需要的一种心理调适智慧：不被外物牵引，不为过欲所累，在纷繁世界中重新守住内心的安顿与自主。

（本文受北京化工大学研究生教育教学改革项目（项目编号：G-PT-202451）资助）

（作者：郭敏科，北京化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