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10日,农历小年。四川华蓥山脚下的阳和镇观城村,连日阴霾散尽,晴空暖阳洒满这个等待了半生的村庄。吉成本家门口,“感谢南阳微警局肖振宇寻亲工作室帮我找回失散34年的儿子”的鲜红横幅迎风展开。全村老少聚在这里,踮着脚,张望着村口的方向。所有人都在等。等那个离家三十四载的孩子——吉二娃,回家。

一、失踪的二娃
1992年农历六月十八。这个日子,烙在吉成本一家心上三十四年,从未淡去。五岁的二儿子吉二娃,在这一天走失。从此,音讯全无。
那天清晨,母亲去集市赶集,把七岁的吉先林和四岁的弟弟托付给邻居照看。兄弟俩先在邻居家看电视,弟弟跑出去玩捉迷藏,找回来没多久,又跑出去了。这一次,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妈妈回来打听,说是邻居吉海娃把弟弟带走了,说要带他去买吃的。”吉先林记得,家人疯了一样追出去,可哪里还有踪影。
后来有人说在重庆北碚见过孩子,一家人连夜赶去,找遍街头巷尾,只剩满心冰凉。
那时,父亲吉成本远在云南楚雄打工。一封“家中急事”的电报把他拽回四川。得知儿子失踪,这个在工地上撑起一家人的汉子,彻底垮了。“大热天,一分钟也睡不着,三天没吃一口饭。满脑子都是二娃的影子,想哭都哭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感觉天塌了。”
当年交通闭塞、通讯不便,吉成本夫妇凭着一双脚,踏遍华蓥山的沟沟壑壑,走遍周边县市。张贴寻人启事、逢人便问线索、日夜蹲守车站,能想的办法全都试过,能走的地方全都寻过,可二娃就像人间蒸发,没有一丝消息。
二娃的失踪,碾碎了这个家所有的欢声笑语。曾经热闹的院落沉寂下去。夫妻俩不再轻易开口,只是沉默地活着,沉默地找着。两年后,他们领养了一个女儿,可谁都明白——二娃的位置,谁也填不上。
“弟弟小时候胖乎乎的,机灵,讨人喜欢。”大哥吉先林说这话时,眼里怅然。
孩子走失后,那名邻居一家也凭空消失。家人报过警,可线索断了。吉二娃的下落,成了一个悬了三十四年的谜。
那些年,寻人启事贴了一张又一张。后来有了网络,他们又把启事发到网上。偶尔有人上门认亲,核对信息后,一次次都是空欢喜。
“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,”吉成本说,“我们只想知道他好好活着。就怕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。他怕的是街上那些乞讨的残疾孩子。每次路过,他都要多看两眼,心里揪着。
“爸妈心里一直惦着这事,平时谁都不敢提,一提就掉泪。”
2025年11月,吉先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向南阳市公安局肖振宇寻亲工作室发出求助。警方第一时间将吉成本夫妇的血样录入数据库,却未能比中。绝望之际,吉先林翻出一张珍藏三十五年的旧照片——那是二娃三岁时拍下的唯一留影,正是这张泛黄的照片,成为解开三十四年谜团的关键钥匙。
肖振宇决定尝试AI跨年龄亲缘人像比对。上千次比对后,一个名叫夏俊宝、生活在河南南阳的男子,进入视线。
二、破局关键
夏俊宝,三十九岁,阳光开朗,健谈爽朗。没人知道,他心底藏着一扇从不敢轻易推开的门。
接到警方电话,他沉默片刻,坦然地开了口:“我确实不是现在这个家的孩子。我也一直在找家。”
他的记忆里,家在大山脚下,屋前有一条清亮的河。“小时候我常在山里玩,晚上沿着山路去捉萤火虫。妈妈带我去河边洗衣服、捉小鱼,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。”
那段颠沛的路,他也记得。“我是跟着一个熟人走的,坐了火车,一路上哭着要找妈妈。那人抱着我往窗外看,我看见一条特别宽、水流很急的大河,吓得不敢出声。”
他一直以为那是黄河,误以为自己是河北人。
下车后又走了很远的路,最终被送到河南南阳一户人家。从此,他有了新名字——夏俊宝。
这段记忆,与养父夏洪生的讲述完全吻合。
1992年冬天,大雪纷飞。一个外地口音、二十多岁的男子带着孩子上门,说路费不够,想把孩子暂时寄养,借八百块钱回家取钱,承诺一定回来接。夏洪生夫妇看着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,心软了。他们收留了他。可那个男人,再也没有回来。
夏家没有儿子,只有两个女儿。日子不算宽裕,养母身体也不好,夏洪生靠在工地干活撑起全家。可他们宁可让亲生女儿辍学,也要供夏俊宝读书。女儿成家时想借钱,夏洪生没松口。可给养子买房结婚的钱,他早早备好了。
童年里,村里几句“蛮子”“有娘生没娘养”的闲话,像针一样扎在夏俊宝心上。初中毕业后,他执意外出打工。“我想混出样子,更想找到亲生父母,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”
让他心里暖的是,十八岁那年外出打工前,养父主动跟他坦白了他的身世。“爸说,能找到亲生父母,是好事。”
从那以后,夏俊宝年年给养父母寄生活费。他记得:养父母给了他一个家,这份恩情,一辈子还不清。也正因感念这份养育,他迟迟没有勇气前往公安机关采血入库。
——他怕伤了养父母的心。可那份对来处的追问,从未消失。
三、警灯照亮归途
大山脚下、门前有河、白色平房、母亲河边洗衣……夏俊宝碎片般的记忆,与吉家的生活环境一一对上了。他记忆中那条“大河”,极有可能,就是从四川前往河南途中,火车跨越长江时的景象。
“夏俊宝的零碎记忆,多处关键信息与吉家高度吻合。”肖振宇说,“我们分析,夏俊宝极有可能就是失踪多年的吉二娃。”
警方立即采集夏俊宝血样进行比对。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:吉成本夫妇与夏俊宝,确为生物学亲子关系。
消息传到夏俊宝耳中,这个向来稳重的男人,声音哽咽了。“我感恩养父母给我第二次生命,也渴望找到亲生父母,找到我生命的根。这两种爱,不矛盾,都是我最珍贵的礼物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知道找到父母了,真想马上就飞到他们身边。”
远在四川的吉先林,接到肖警官的电话时,全家愣在那里,半晌说不出话。“三十四年日思夜想啊,这么快就实现了,就像做梦。”

四、小年·团圆
2026年2月10日,农历小年。
肖振宇带着夏俊宝从南阳出发,驱车一千多公里,奔赴华蓥山。
上午十一时,车辆缓缓停在村边的小桥下。吉成本一家人再也按捺不住,一拥而上,紧紧抱住这个失散半生的孩子。三十四年的思念、期盼、煎熬、泪水,在这一刻,轰然决堤。
“爸爸妈妈,对不起,是我当时不听话被人带走,让你们受苦了!”
“真是吉二娃!模样一点没变!”旁边的大娘哽咽着,抹着眼泪。
“你还记得这房子吗?”
“记得!我经常来这儿蹭饭!”夏俊宝环顾四周,声音发颤,“房子前面就是这座桥!”
“就是这座桥!”吉先林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,“我们在桥下洗澡,我掉水里,是妈妈把我救上来的!”
夏俊宝转过头,看着那条依然清亮的河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山脚下,屋后那条小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和妈妈经常在那儿捉萤火虫。”
母亲已经泣不成声,紧紧攥着他的手,像是怕他再消失。

“当年,是那个本家叔叔说给我买干脆面,我才跟他走的……”夏俊宝的声音很低,“他是人贩子。”
尘封数十年的记忆闸门,在这一刻轰然打开。
父亲吉成本始终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儿子,一遍一遍地看着。他的眼眶红了又红,忍了又忍。
“在路上我一直告诉自己,不能哭,要克制。”夏俊宝说,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淌下来。“可真见到爸妈,一点陌生感都没有。就是梦里妈妈的味道。感谢肖警官,让我们一家,圆了三十四年的梦。”
晌午的太阳越过山头,照在华蓥山脚下这个小小的村庄。门前那条河还在流淌,水清得能看见石头。
三十四年前,一个孩子从这里离开。
三十四年后,他沿着记忆里的河,走回了家。
这一次,不再离开。
河南法治报记者 林栋 编辑 杨雯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