秉箫吐剑,乘槎载义——陈复军先生电视剧艺术刍议

2026年08月27日10:28

张华中

引言:我为何要写陈复军先生?

写陈复军,首先是因为我们同出师门,都是周口师专中文系出来的师兄弟,都是文学爱好者,加上两个家庭关系很好,我们每年都要见上一两面,聊聊生活、聊聊文学,这让我非常熟悉他的创作和生活;二是因为近年来看他领衔主创的检察题材影视剧,逐渐对这一题材从关注到喜爱,熟悉了他的作品和笔下的人物。从古至今,清官戏是一大种类,老百姓爱看;近年来,涉案反腐剧更是热点,而其中的检察戏则精品爆款频出,剧中展现的检察元素清晰地告诉我们:检察权是天平,而天平的两端,一头悬着生,一头悬着死。《诗经·硕鼠》云: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。”百姓千年所呼,不过一个“不食”之吏。然检察者手中的权力远不止于此——他们可公诉一人,使罪恶湮灭;亦可抗诉一案,使公义彰显。这权力轻轻一偏,便是一个家庭的断裂,一个生命的翻转。陈复军用十余年的光阴,将这群手握“生杀之权”的检察人请到影视镜头前,让老百姓看见:那端坐在公诉席上的检察官,并非冰冷的神祇,而是和你我一样,会在深夜为证据焦灼、为抉择失眠,会在关键时刻为真相献身、为正义呐喊的普通人。

故写他,为着社会需要看见。

《楚辞·离骚》曰: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”两千余年后,从豫东平原淮阳走来的陈复军,这位幼年听着包拯陈州放粮、怒铡四国舅故事的剧作者,他知道这片土地上,百姓将“清官”奉为正义的化身,是因为青天意味着公平,公平意味着活路。当他有了契机,便将赓续在这片土地血脉里的正义感,化作一部部鲜活生动的检察戏、法治剧。这不仅是职业的选择,更是古老“青天”信仰在现代法治语境下的凤凰涅槃。

故写他,为着历史需要铭刻。

而艺术,恰是实现这种“看见”与“铭刻”的桥梁。陈复军的非凡之处,在于他让法律条文化作有体温的叙事。德国电影理论家克拉考尔在《电影的本性》中强调电影“物质现实的复原”,陈复军作为一个影视人,他复原的是一种职业的灵魂——那些凝视卷宗的目光、庭审交锋时的凛然、面对诱惑时的沉默,超越了“行业剧”的范畴,找到了“人的戏剧”的坐标。

故写他,为着艺术需要载道。

所以,我写陈复军。他做的,是把“青天”从神坛请下,安放在公诉席上;把公平从抽象的词,还原为可感可触的命运。那位在淮阳乡下听包公故事的少年,那位和一线检察官面对面座谈的检察文化工作者,最终以光影为舟,将亿万观众渡入法治叙事的精神腹地——在那里,每个人都将与那个古老而永恒的追问劈面相逢。

一、从乡土到检察:现实主义的根脉与检察题材的深耕

·     陈复军的创作根基,深扎在豫东平原十年的乡土沃土中。1987年,他从周口师专中文系毕业后,先后在淮阳农村高中执教、教育主管部门工作、担任地区教育报刊主编。在担任主编的六年里,他每日从全区乡镇师生的来稿中触摸着豫东平原最真实的生活脉搏。“农村学生的淳朴、乡村教师的坚韧、基层工作者的渴盼,都成为我后来创作的精神养分。”陈复军说。这段经历,塑造了他关注基层、心系民生的创作底色,也为他日后在法治题材中始终关注“司法为民”的温度,埋下了最深沉的伏笔。后来,陈复军在华中师范大学攻读文学硕士学位期间,师承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修倜老师,修倜老师注重构建“文学-影视-戏剧”的跨学科视野下的文艺美学,倡导在审美视野下审视文学、影视与戏剧的关系。她通过比较不同艺术的媒介特性,引导学生理解其审美差异,这种跨学科的宏观视野,对陈复军后来横跨多领域的创作给了很多灵感。

·     2009年,陈复军进入中国检察出版社音像中心工作,他从警示教育专题片、普法栏目剧做起,始终坚持“从卷宗中来,到灵魂里去”的创作铁律。2015年1月,陈复军的全国检察机关依法治国典型案例访谈录《和检察官面对面》由中国检察出版社出版。反观其早期影视作品,《检察技术官》中对专业细节的精准把握,《守望正义》中对检察官群像的生动塑造,都源于他反复采访办案人员、深入司法一线的扎实作风。十余年深耕不辍,他从豫东平原的乡土讲台起步,一步步迈向全国检察影视创作高地。

·    恩格斯曾言,现实主义“除细节的真实外,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”。陈复军深谙此道。他提出“三度转化”方法论:将法律条文转化为戏剧冲突,将办案流程转化为叙事节奏,将职业信仰转化为人物弧光。循着“物质现实的复原”,陈复军的创作将检察工作的“物质现实”经由艺术提纯,复原为可感可触的影像真实——那种真实里有检察官深夜阅卷时台灯下的倦容,有庭审交锋时公诉词的铿锵,更有他对公平正义主题的近乎偏执的坚守。

二、叙事之维:类型突破与叙事创新

检察题材电视剧长期面临专业性与戏剧性的二元张力。陈复军以一系列作品完成了对这一困境的持续突围。

2014年,在河南电视台工作的陈复军的学生葛林,带领一个创作团队来到最高检座谈采风,陈复军从中国检察出版社出版的《中国当代侦探大师破案实录》中选取刑侦专家杨玉章、测谎技术专家万宏伟的办案故事讲给他们听,从此开启电视剧《决胜法庭》长达六年的创作之路。剧本创作阶段,编剧何永立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批评——“有的甚至是彻底否定”。在老何创作最压抑的时刻,陈复军对老何说了这样一句话:“从古至今,从关汉卿到何永立,剧作家必须是砸不扁、捶不烂的铜豌豆啊!”这句看似调侃的鼓励,让老何“竟然以最快的速度把全剧40集剧本第一稿写出来了”。六载春秋,六易其稿,方有《决胜法庭》在江苏卫视、浙江卫视、优酷、腾讯、爱奇艺双星多平台首播时的那份从容。

《决胜法庭》作为司法体制改革后首部“以庭审为中心”的法治题材电视剧,将案件从发生到法庭思辨的全流程一体化呈现。剧中大段法理交融的台词掷地有声,观众在庭审的交锋中不知不觉完成了对法治精神的深层思考。正如法国电影理论家巴赞所说,电影叙事的最高境界是“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思考”。《决胜法庭》以庭审思辨替代动作场面,以法理交锋替代感官刺激,完成了法治叙事的美学转型——观众不再是案件的旁观者,而是正义思辨的参与者。

此后,我国首部聚焦打击新型网络犯罪的检察题材电视剧《公诉》,它聚焦于电信诈骗、网络赌博、非法网贷等与大众生活息息相关的新型犯罪,以女公诉人安旎为主角,以“7·23专案”统领全剧,剧情采用大案套小案“编辫子”式的复合结构,以追查“7·23”专案背后的神秘主使“老A”为主线,同时穿插多个独立的网络犯罪案例,重点讲述十大典型案例,形成“一案统摄、多案交织”的复合叙事结构。叙事上则并不仅仅局限于办案人员视角,而是适时在检察官与警察、受害群众、犯罪团伙三种立场之间切换。这种“三方互证”的方式,多视角、全景式的呈现,立体还原了惩治新型网络犯罪的全貌,也增强了全剧的警示效果。全剧40集,节奏快、线索多,通过“猫鼠游戏”、法庭辩论、跨境追捕等情节营造出满满的紧张感。同时,通过真实案例,将法律知识和反诈意识自然地传递给观众,做到了悬疑推理与普法功能的融合,实现了艺术性与普法性的统一。该剧以最高检制发的“六号检察建议”为背景,完美实现了题材的首创性。

从《守望正义》突破涉案剧创作窠臼,到《人民检察官》被誉为“里程碑式的检察剧”,从《决胜法庭》首次展现“以庭审为中心”的司法理念,再到《公诉》聚焦打击新型网络犯罪的司法实践,陈复军的叙事探索始终与新时代法治进程同频共振。

三、人物塑造:检察官群像的美学建构

人物是叙事的核心。陈复军影视作品笔下的人物塑造,呈现出从“英雄化”到“人性化”、从“个体典型”到“群像谱系”的演进轨迹。

《人民检察官》中方大庆的沉稳刚毅、《决胜法庭》中高剑的睿智执着,使男性检察官形象深入人心。而《公诉》则另辟蹊径,选择女公诉人安旎为主角,展现其在法庭上的缜密推理与生活中的细腻情感。剧中安旎面对新型网络犯罪嫌犯时那句掷地有声的台词——“在一个国家的意志面前,你那点小把戏,都只是个笑话。”——正是陈复军笔下检察官“柔中带刚”的典型写照。

美国编剧理论家罗伯特·麦基在《故事》中指出,立体人物的要义在于“揭示人物在压力之下的选择”。陈复军将检察官置于法与情、公与私的多重压力之下,使其职业信仰在抉择中闪光。更值得注意的是其检察群像的塑造。《守望正义》着力刻画检察官群像,制片人李玲以剧中李大康为例,撰文探讨“影视作品中检察官形象的塑造”,赞誉其“有血有肉、有情有义”;评论家于俊杰则直言“我喜欢《守望正义》这种表达方式”——那种表达方式里,检察官不是符号化的“正义化身”,而是会疲惫、会犹豫、但最终选择坚守的普通人。网友“百味书屋”称其为“一部用心做的良心剧”,央视影视剧负责人梁建增则以“直面时代使命,坚守信仰之美”概括其精神内核。

陈复军曾坦言,以女公诉人为主角切入检察题材电视剧创作,是一次重要突破。近年来,最高检推出了不少有影响力的检察题材电视剧,主角以男检察官居多,如《人民检察官》中的方大庆(于震 饰)、《决胜法庭》中的高剑(于和伟 饰)、《人民的名义》中的侯亮平(陆毅 饰)《巡回检察组》中的冯森(于和伟 饰)等。而现实中,我国有女检察官2.7万余名,占比达40%。“观众从影视作品审美多样化需求出发,呼唤优秀女检察官形象出现的愿望比较强烈,所以,我们适时推出一部以女检察官、女公诉人为主角的电视剧,使得检察题材电视剧检察官形象塑造有了崭新的视角。”陈复军说。该剧首次将女公诉人设定为绝对核心的“一号主角”。这一设定既源于现实中女检察官占比已达40%的客观事实,也开创性地展现了女性检察官在沟通、心理分析上的办案优势,更是一次检察题材电视剧创作视角的革新。

四、类型开拓:法治题材的深耕与边界拓展

陈复军检察题材影视作品的意义不止于单部作品的成功,更在于他对检察题材电视剧这一类型的系统性开拓。

从类型史看,法治题材剧中刑侦涉案剧长期独占鳌头。陈复军以《守望正义》《人民检察官》《决胜法庭》等作品,将镜头从“破案”转向“公诉”,从“侦查”转向“庭审”,完成了检察题材的类型自觉。十余年间,他参与策划、创作、拍摄了4部检察题材电影、6部法治题材电视剧。他从中国检察出版社音像分社第一部检察题材电视剧《大爱无言》的审片和播出起步,历经《痴情为谁》的“生死磨难、凤凰涅槃”,到《守望正义》的“执着坚守、化蛹成蝶”,再到《人民检察官》的“精心打磨、一鸣惊人”——每一步都凝聚着对类型的深刻思考。

制作层面的细节尤为动人。《决胜法庭》拍摄过程中,剧组面临检察场景协调的巨大困难。陈复军作为联合制片方代表,请单位向福建省人民检察院和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发函请求协助。厦门市检察院检察长黄延强接到请求后,“立即召集分管院领导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开会,要求市、区两级检察院要积极协助”,从宣传处到行装部门“全程给予全方位强有力的支持”。整部剧拍下来,没有任何一场戏因为检察机关配合不力而被延误——这份来自体制内的全力支持,折射的正是中国检察出版社作为“体制内制片单位”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。

2021年,陈复军出版《好剧是怎么炼成的》一书,从一名制片人的视角,记录了中国检察出版社音像分社精心策划、创作、拍摄多部法治题材影视剧艰辛而辉煌的历程,总结了法治题材影视剧创作的创作规律和成败得失。他把自己十余年“成败得失”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,以“我的事情”变成“我们的事情”的合作理念,为后来的创作者铺路架桥。

英国文化研究学者雷蒙·威廉斯将“类型”视为“文化惯例的结晶”。陈复军的类型开拓,正是将检察工作的专业惯例转化为大众可感的文化惯例。2025年,他的检察题材创作更是喜获丰收,有四部检察题材电视剧获国家广电总局批准立项公示。其中,他领衔创作的电视剧《美丽诉讼》聚焦公益诉讼,是国内首部系统展现公益诉讼检察工作的电视剧;电视剧《金融检察组》关注企业合规与跨境追赃;电视剧《无人目击》通过“零口供”命案叩问司法伦理;电视剧《检察荣耀》从更宏观的视角为新时代检察官群体树碑立传。四部作品先后通过检察机关剧本审读及国家广电总局立项公示;他担任总编剧的检察题材电影《无可奉告》也成功入围金鸡电影创投大会·金盾计划——每一部作品都在拓展法治题材的叙事边界,让检察题材从“小众”走向“主流”。

2026年7月,陈复军担任剧本总监的电视剧《控辩双雄》在浙江磐安检察院开机。该剧以“蜗牛检察官”与“毒蛛律师”的双雄对决为戏剧骨架,通过单元案件串联陈年冤案的主线叙事,在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辩证中完成对法律职业共同体的深情致敬,并创新性地以蜘蛛意象贯穿全剧,实现法治剧在人物塑造、法律逻辑与艺术表达上的三重突破。剧中检察官钟天佑与律师梁东宇的关系,生动展现了新时代理想的“检律关系”模式,他们是庭审对手,但在查明真相的过程中,能彼此尊重、平等相待、相互支持、相互监督。这种设定超越了简单的正邪对抗,共同服务于“以证据还原真相”这一更高目标,让律师成为与检察官并驾齐驱的“双雄”主角,并赋予其复杂的动机与成长弧光,展现其作为“法律共同体”一员对正义的执着追求。这一塑造赋予了角色深刻的人性厚度,是国产法治剧在人物塑造上一次值得关注的探索与突破。

结语

陈复军曾以贾岛《剑客》诗自勉: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?”从豫东平原的乡村讲台到中国检察出版社的创作高地,他以“秉箫”之温润守护司法的人文温度,以“吐剑”之锋芒直面法治的现实痛点;以“乘槎”之勇毅横渡类型创作的激流,以“载义”之担当承载公平正义的时代命题。

淮阳故土的那片大地,自古浸透着忠义的血脉。伏羲画卦于此,开天明道;包拯陈州放粮于此,惩贪济困。幼年的陈复军在乡野戏台、在父老茶余,无数次听“老包放粮”“老包铡四国舅”的故事——包拯为救灾民不惜触怒权贵,以三口铡刀扫荡世间不平。那些惩恶扬善、刚正不阿的民间叙事,如种子般深埋进一个少年的心壤。数十年后,这颗种子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巨木:《守望正义》中检察官的初心,《人民检察官》中对公平正义的深沉凝视,《决胜法庭》中为国家公诉而战的凛然正气,《公诉》中安旎面对网络犯罪时那句斩钉截铁般的发问——每一帧画面,都是那颗种子开出的正义之花。

他将民间朴素的“清官情结”转化为现代法治叙事中专业而理性的职业信仰。这不是技巧层面的“创作方法”,而是精神深处的“自我完成”——他写的每一个检察官,其实都是那个听包公故事的少年在成年后的不同分身。他让“青天”从神坛走下,安坐在公诉席上;让公平从飘渺的祈愿,落地为可感可触的命运。

《诗经》有云:“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。”百姓所求,不过安康与公道。而当检察权在公诉席上被审慎行使,当检察官的疲惫与坚守同时被看见,当“青天”以凡人之躯守护着生与死的分水岭——陈复军毅然以他的方式,回应了那场从《诗经·硕鼠》的呼号、从《楚辞·离骚》的哀叹一直追问到今天的漫长呼唤。

十余年磨一剑。他没有剑,却以剧本为刃;他没有箫,却以镜头为声。他的刃已出鞘,他的声正远播。而这刃与声还将继续打磨——因为人间尚有不平,因为那片淮阳故土上的故事还没有讲完,因为那个听包公故事的少年,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他手中的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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